陪伴她的,就只有那小小的芝士 (马家辉散文)

“敢不敢吃发霉芝士?”Martina向我挑衅,在一家小商店门前。

“我们有几百款芝士,愈发霉,愈好吃。”

我摇头回答: “不敢。但我有一位爱吃发霉芝士的女儿,我经常觉得她有点心理变态。”

小女孩当然是不会自认“变态”的,相反,她说这是高级品味,很欧洲的,很讲究的;这个可恶的小汉奸。

幸好她其实也不认为只有外国的月亮是圆的,像中国的蒜头,味道愈浓烈的她便愈爱吃。有一回在“小肥羊”打边炉,点了鸳鸯锅底,清汤那边泡浸着许多软扒扒的小蒜头,我挟起一颗咬进嘴巴,酸臭得立即吐出,并要马上喝口啤酒油去气味。而她呢,则是用汤匙把蒜粒大把大把地掏到碗里,再滋滋油油地吃,眼睛半闭,享受非常。

我连看见都想反胃。

对于芝士,小女孩的热爱指数更是超爆灯的。几乎每个晚上,上床睡觉以前,她都打开雪柜取出一包或软或硬的芝士,坐在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,把芝士逐片逐片或逐块逐块放进嘴里。

那些或黄或白甚至有时候带着灰蓝的怪东西,气味极具“骚扰性”,她一把芝士拿进客厅,我便立即走进书房,冇眼睇,冇鼻闻。家有恶女,避之则吉。

这回来到德国,在长途电话里,小女孩是理所当然地千叮万嘱命令我给她带回发霉芝士,我只好用纸巾捂着鼻子,走进一间芝士和香肠的专卖店,隔着玻璃柜,眯起眼睛,细细挑选。莫言先生也陪我去了,但进店不到一分钟,已经受不了,转身逃到店外抽烟。

洋人说“who cut the cheese”就是指“是谁放屁”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
听人说过中国的腐乳其实等于鬼佬的发霉芝士。理论上或许是对的,但在心理上两者可大有分别,前者给我的是温暖的感觉,望之即想起童年、想起长辈、想起兄弟姐妹围坐于小木桌前吃晚饭、抢挟餸的热闹与喧哗;后者则是陌生、遥远,而且冷冻,如同小女孩没有兄弟姐妹而永远只是孤单地坐在夜灯下,独吃,独喝,独自看书。

陪伴她的,就只有那小小的芝士。

(原文标题《芝士》,收录时重新划分段落并转换成为简体字。)

作者: 马家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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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 马家辉, 散文, 芝士, 发霉的芝士, 腐乳, 小女孩, 蒜头, 是谁放屁

创建日期: 2008-10-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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